雨水的颜色变得有些奇怪吧?
恍惚中的“白头海雕”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多到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丢脸——才逐渐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一些液体丝丝缕缕地顺着小臂往下淌,在脚下细密的沙土上砸出一个个不同于雨滴落下时的均匀小坑。坑里的液体是红色的,虽被雨水稀释,但不难认出那是血。
原来如此,那是血啊……我受伤了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圈,不紧不慢的驱使身体启动了纳米武装的止血程序,然后,他听见了“黑鸢”那带着点男孩子气的叫喊声。
“长官!”
“长官!”
“快闪开!”
强大的力道从身后传来,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白头海雕”被抓住纳米武装背后的扶手,猛地往后拽。
双脚随之离地,身体在半空中划出弧线,雨水打在面甲上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在他被拽开的那一瞬间,“狴犴”不依不饶地高举被夺走的高周波匕首,而目标正是他的胸口。
“白头海雕”毫不怀疑,如果他还留在原地,那把刃长不过三十多厘米的匕首会利落地从胸甲正中间切入,然后从上到下,把整部纳米武装劈成两半。
“黑鸢”黄蜂背包的尾焰在雨幕中炸开一圈白色的水雾。她在一瞬间榨干了黄蜂背包的全部性能——代价则是黄蜂背包本就不长的使用寿命打了个对折,从执行警戒任务的十几米外像一颗炮弹般撞过来,带着“白头海雕”拉开了同“狴犴”间的距离。
但“黑鸢”没敢松懈,海豹9队对她的评价非常准确,凭借超强的感知能力,她从“狴犴”的姿态中立刻读出了其还未真正执行的下一步动作……甚至接近于预知未来。
那东西打算追击!“狴犴”打算在这里杀了自己和长官!
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锁定、甚至没有时间让脑中浮现的念头转化为严谨的思考,“黑鸢”本能地启动了黄蜂背包的格斗弹仓,将一整轮的超小型导弹朝着“狴犴”的方向倾泻而出。
火光顿时冲天而起,十几朵爆炸连成一堵火墙,冲击波把雨水外推成弧形的幕,热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把周围的一切吞进滚烫的雾气里。
“狴犴”没能躲开……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躲避的打算。蓝黑色的影子在火光中明灭了一下,然后便被浓雾遮蔽,什么都看不见。
争取到时间的“黑鸢”终于停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长官,另一只手撑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平常这种程度的动作才不会消耗她这么多的体力,可今天,“狴犴”所带来的那股压迫感正把她的精力如干燥的柴薪般燃烧。
说到底“狴犴”自始至终只做了两件事对吧?切断长官的手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把人救走……可为什么,纳米武装厚重装甲板下的双腿却在不自觉地发抖呢?
远处传来尖叫声,那些围观的平民听到爆炸声开始四散奔逃,有的人想躲回帐篷,跑了好远才想起帐篷早已在核爆的冲击波中被撕碎,只能在雨里茫然地转圈。
“黑鸢”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死死盯着眼前片还在燃烧的火光,盯着那团正被雨水一点点压下去的烟雾。
武器轨道开始运作,两具、四具、六具,接连翻越至身前指向前方,长枪短炮在雨水中成形。直到手指搭上扳机,她的呼吸才慢慢回归平稳,大脑重新转得飞快。
长官的断手还在那里……
毕竟是被高周波武器切下来的,断面自是整齐,如果处理得当,及时带到医疗设施,那么就有很大概率能重新接回去。
自己应该去替长官夺回来!但现在那片火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因为自己刚刚发射的格斗弹!
“黑鸢”想到这有点后悔了,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不发射就有可能导致两人都被“狴犴”重伤,但这剧烈的爆炸有很大可能会破坏断手、火焰搞不好也会把断手烧焦、破片更是有可能割破了断手上的血管和神经……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不加思考发射了格斗弹?
“你看到了吗?”
“白头海雕”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黑鸢”的自我怀疑。虽然声音平稳,但不难听出那种强忍剧痛硬撑的感觉。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说明长官已经恢复了冷静,能重新动用自己的经验帮助“黑鸢”进行判断。
安心感也让“黑鸢”不自觉地模仿起通讯频道里长官的呼吸节奏。这种数节拍一样的呼吸方式是经过证实、除了精神类药物以外能让神经元负担值最快降低回正常水平的手段。
“看到什么?”
“黑鸢”问道,武器轨道上密密麻麻的反坦克火箭弹巢陆续扫过“狴犴”每一条可能冲出来的路线。
“武器轨道。”“白头海雕”说,“‘狴犴’刚刚、是不是有十具武器轨道?”
“黑鸢”的手指在扳机上猛地顿了一下,震惊的之余还险些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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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具?脑子里开始闪过画面,竟真对照起记忆中“狴犴”的武器轨道数量。想了好一会“黑鸢”才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
“怎么可能!”
她喊了出来,大概是有意反驳,声音比预想的要大。
执行任务前核实目标的身份是基本素质,不只是队伍里擅长情报分析的“仓鸮”确认过,她自己也在接触“狴犴”的最开始进行过身份的核实。
装甲的轮廓外形、各类配件的分布位置、还有武器轨道的数量和排列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和数据库里的记录吻合,眼前的纳米武装必是“狴犴”无疑!
可是……那可是“白头海雕”啊,长官会犯下看错武器轨道数量这种重要信息的错误吗?
可倘若长官没有看错……那岂不是说在刚才那几个呼吸之间,“狴犴”凭空从八轨道变成了十轨道?!
产生这个念头的下一秒“黑鸢”便开始觉得荒谬。且不论在这个连维修装甲板都做不好的安置营有没有给纳米武装加装武器轨道的能力和条件,光是时间上就不允许。
从“狴犴”突然动起来斩断长官的右手,前后最多十几秒,这点时间光是安装一片全新的标准容器都不够!
火光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安置营因为核爆冲击波堆满了可燃物的碎片,但雨水还是将火焰压成了一缕一缕快要熄灭的烟。不知为何,“黑鸢”开始诞生出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没准火焰完全熄灭时,就能看到“狴犴”被格斗弹完全摧毁后的残骸也说不定呢?
“那现在怎么办?”“黑鸢”咽了口口水,低声说道,“长官,你的手可还在那里……”
她想说“如果不尽快取回来可能就接不上了”,也想提议“应该优先考虑撤离,并且与‘角雕’队长会合”,还想说“这个任务已经超出了计划范围”……
可她拿不定主意。
“黑鸢”深知自己是海豹9队里资历最浅的尖兵,在这种时候唯一要做的应该是无条件听从长官的命令,而不是提出无用的建议!
“白头海雕”没有立刻回答,在“黑鸢”看来这沉默意味着思考,意味着她永远学不会的、老兵特有的冷静评估局势的习惯。
“‘黑鸢’,任务不变,我们还是在这里击毁‘狴犴’。”
“白头海雕”终于开口了,给出了在“黑鸢”看来虽不理解,但一定颇具深意的回答,“无论他到底是几具武器轨道,我们都不应该放任这状况外的尖兵去干扰‘角雕’他们杀死柯乐的任务。况且……我们也有义务搞清楚现在‘狴犴’内尖兵的身份。”
“那你的手……”“黑鸢”微微松了口气道。
“这不是问题,大不了我也像‘角雕’一样去装个假肢。”“白头海雕”一边笑着一边举起右手的断臂,所谓止血程序也不过是纳米武装用止血喷雾暂时堵住了出血点,“还是说你觉得少了一只手的我会拖你后腿?”
“怎么会!就算负伤、长官你也一定……”
“奉承的话就不必了,我会当真的。”“白头海雕”摆了摆剩下的左手,武器轨道同样开始运作,新的节点破坏炮搭上肩膀,“任务变动!击毁‘狴犴’的同时击杀里面的尖兵!注意!尽量避免高周波武器近身搏斗,里面的人邪门得很,不要逞强!”
“是!长官!”
两人并列站立,无需额外的言语,便默契地将烟雾散去、双方相互能够目视确认彼此之时定为行动开始的时机。虽不知里面的“狴犴”现在还没有动作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但他要面对的可是强大的海豹9队!
“你没有机会的!!!”“黑鸢”心中自信默念着。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最后几缕烟雾卷到一起,交织成一股气流上升、而后消失不见。落下的雨滴给世界套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随着“黑鸢”与“白头海雕”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传感器视野之中,烟雾散尽的沙土地上只有一串焦黑的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狴犴”不在了。
“黑鸢”突然感觉后颈一凉——脚下被纳米武装的装甲板轮廓引导、聚集的雨水好像比刚刚少了不少,仿佛正有个人紧贴着自己、站在背后一样……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猛地前跳出去,半空转身,才发现蓝黑色的恶魔之影正如最坏的猜测那样站在自己和长官身后。
不到一臂的距离,装甲板上残留着格斗弹加热后又被雨水冷却激起的烟气。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给人以野兽耷拉下爪子暂且派不上用场,而非人类自然垂下手臂休息的错觉。
他、空着手?那被夺走的高周波短匕首去哪了?
“黑鸢”简单扫视四周一圈后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声音没能发出来,因为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只见“白头海雕”直挺挺地倒下,一头砸在泥坑里,激起的泥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而露出的后背则一片狼藉,本应该在层层装甲保护下的神经主链此刻如同经历了鬣狗撕咬般被整段挑出,甩在一旁没入泥水……以及那没入其脊椎,仅留下一截染血手柄的,高周波匕首……